Josui Writings

a niche collection

すみません

去年五月份来日本旅游的高中同学跟我讲的最多的抱怨和不解就是日本人怎么这么喜欢说「对不起」,还点头哈腰的。时隔十多个月,再想起来这几段对话,还是感触颇深。「不曾花过力气看清对方时,人的想象力总是惊人得可怕。」

最近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词汇,所以,我想随手写一写这句最为基本的日常用语「すみません」。这句话是真正可以称作「日常用语」的,如果出门,我几乎没有一天不会用到她。将她译作「对不起、抱歉;劳驾」是日汉词典最基本的释义,而大多数情况下,「すみません」都不用于表达歉意。

从语源 1 来说,「すみません」源于「仕事 (しごと) () まぬ」(直译为「事情做不完」)。「済む」表示「结束」,「ぬ」为否定助词。「すみません」诞生于「それでは私の気持ちは済みません」(我的内心无法恢复平静)的意味。「すみませぬ」是「すみません」的最初形态。「ぬ」逐渐变为「ない」,又变为现在最为常用的「すみません」。途中的变式「すまない」现在也常用于表示抱歉,意思却比「すみません」狭窄很多,还有一股年纪大的人才会使用的味道,道歉程度在感觉上也比后者强很多。现在,人们经常弱化「すみません」中「み」的发音,念作「すいません」,显得更加轻量随意。

「すみません」大约可以用于以下几个场景:

  • 在拥挤的人群中向旁边的人借道或不小心碰到别人(不好意思、打扰了、抱歉)
  • 在餐厅决定好吃什么,招呼服务员(小姐,小姐~)
  • 向在电梯中帮自己按住开门按钮的陌生人说「谢谢」,同时也表示因对方为自己耽误了哪怕只有十几秒的歉意(多谢)
  • 向为自己带来旅行土特产的朋友道谢(您真是上心了啊)
  • 作为依赖以他人帮忙时的开场白(我想请您帮个忙)

这些场景可能还不算全面,不过却促成了旁人眼中日本怪异的「道歉文化」印象。日本就是一个「小题大做」的国家,你大可以依旧如此认为。不过,也需留意,日本是一个狭窄的国家,自四大岛统一以后,大和民族的基本认识便是:如果不与人进行友好合作,只会让自己所处的土地更加狭窄。「道歉文化」,与这种极力避免争执、争取协作的(胆怯)心态密切相关。与国人印象非常不同,日本大多数国民,是极度厌战的 2。「すみません」传递温和亲切、期待和睦相处,但和「低头」是不沾边的。

独立拿出「すみません」的文字与「真诚」之间,不存在等号。语言是重要的介质,可即使她如何细腻,表达能力也极为有限。面部表情、语气的长短升降都会给「すみません」带来翻天覆地的意味。咬牙切齿瞪大眼睛,一边一手抓着对方的衣领,一手食指反复戳着对方额心,一边缓慢而掷地有声地说出的「すみませんね!」,可没有半点亲切的味道。

再稍微往这片岛外延伸一点,「极力避免争执」虽然是国民意识,却并不代表日本会将其运用于外交。从这个角度,说「日本人虚伪」是很片面的。「极力避免争执」是日本的国民意识,并不是世界的意识,国际社会可不谈美德,政治家终究是国民的代表者


谈回道歉。如果说「すみません」不能很好地表示道歉,那么该用什么呢?

一般情况下,会使用「ごめん」或者「ごめんなさい」,然而这应算是非正式的。

较为谨慎地道歉,会在说「すみません」的同时向对方鞠躬。鞠躬的幅度也有讲究,当然这不是这篇文章的话题。若想表示程度比较深的歉意,还可以添加辅助词,例如:本当にすみませんでした(真的很抱歉)。

值得注意的是,在工作往来中,使用「すみません」是显得非常不够有诚意的。总的来看,「すみません」还是属于日常用语,如果真的因为自己的工作失误而造成损失,使用她也未免过于轻薄。此时,深鞠躬的「(大変 (たいへん) (もう) (わけ) ございませんでした」更为恰当。如果将鞠躬换成土下座 (どげざ) 3 ,则是「谢罪之巅峰」了。


  1. 1.語源由来辞典
  2. 2.可参照的影视作品:『謝罪の王様』(《谢罪之王》,预告片)、『ようこそ我が家へ』(《欢迎来我家》,2015年春季富士电视台月九,原作:池井户润)的主人公一家的形象。
  3. 3.下跪。经典桥段见『半沢直樹』(《半泽直树》,2013年夏季 TBS「周日剧场」电视剧,原作依旧是池井户润)YouTube 片段。我也非常喜欢服部隆之为这部电视剧制作的原声主题音乐(YouTube 试听)。此剧中半泽直树的经典台词「倍返 (ばいがえ) し」选入 2013 年「流行語大賞」。